香港特区行政长官李家超在谈到香港首次制定五年规划时表示,这是「更好融入和服务国家发展大局谋划需要」。这句话放到财经语境里需要多一层转译:一个经济体主动把自身的中期财政与产业安排,与外部大环境的时间表对齐。而当下外部环境里最硬的那根约束,来自美债收益率的持续冲高——据公开消息,10年期美债收益率已创下2007年以来最高水平,美国主要股指普跌,美元同步走强。
「方法与工具」栏目讨论过不少指标,十年期美债收益率大概是被引用最多、也被误读最多的一个。它的全称是10年期美国国债的到期收益率,由美国财政部拍卖的一级市场结果与二级市场连续报价共同形成。市场报价显示的每一次跳动,背后都是真实成交或做市商的挂单,供需两端都在,不像某些预测值那样带有主观成分。
理解它的第一步,是把名义收益率拆开。
投资圈常把一个数字当作「无风险利率」直接代入模型,这个习惯值得商榷。名义收益率里含有一层通胀补偿,还有一层期限溢价——投资者把钱锁在十年这个久期上,要求多拿的那部分补偿。通胀预期可以用通胀保值债券(TIPS)的收益率倒推,两者之差就是市场定价的盈亏平衡通胀率;剩下的那部分期限溢价则更难剥离,纽约联储有一套基于模型的估算,但模型假设不同,结果会漂移。目前公开讨论里对期限溢价的回升幅度还存在争议,这一点需存疑。
华泰期货在研报中指出,美债收益率持续冲高,市场等待靴子落地。—— 华泰期货公开研究观点
「等待靴子落地」这个表述很准确地描述了当下的定价状态。收益率上行的过程本身会自我强化:长端利率走高压抑风险资产估值,股市调整又反过来把资金推向避险资产,但这一次避险资金的去向并不传统——美元上涨与美债收益率高企同时发生,两者都指向同一个对流动性的诉求。这个组合对新兴市场资产的传导路径,和教科书里写的并不完全一致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两种更隐蔽的误读,可以单独拆出来看:
- 把收益率上行等同于「市场在加息预期上押注」。实际上它可能来自债券供给增加、财政赤字担忧、海外投资者需求下降这三者之一,也可能是三者叠加,利率预期只是其中一条解释路径。
- 把单一十年期品种当作风向标,忽略曲线其余部分。两年期对应政策路径,三十年期对应长期财政与通胀风险偏好,曲线陡峭化的形态往往比十年期绝对值更能说明结构性问题。
另一种常见口径差异,来自对「收益率」这个词本身的定性与定价含义。可以用一组对比说明区分在哪:
| 指标 | 所反映信息与常见误读 |
|---|---|
| 名义收益率 | 含通胀与期限溢价,常被直接当作模型中的无风险利率,忽略其中两层补偿 |
| 实际收益率 | TIPS报价口径,剔除通胀预期后的真实资金成本,流动性略差于名义券,定价不够连续 |
| 盈亏平衡通胀率 | 实际与名义收益率之差,代表市场通胀预期,易受能源价格一次性扰动扭曲 |
| 收益率曲线斜率 | 长短端之差,对经济周期转向较为敏感,但转向出现与衰退发生之间常有时滞 |
把表内四个口径放一起,会发现问题不在数据本身,而在于选哪个当参照。做风险资产估值的模型里更关心实际收益率,但很多公开报告中引用的却是名义值;做宏观周期判断的侧重曲线斜率,但媒体报道偏爱孤立谈点位;进出口与制造业现金成本观察,还要再叠加一层汇率变动。李家超提到的「融入国家发展大局」,从资金流向看,本质关联的是美元实际融资成本而非名义报价,这个细节在市场讨论中容易被跳过。
二十年前的美债市场里,十年期收益率与标普波动率、新兴市场利差之间的拟合度比较高,测算简单,线性关系也相对稳定。现在这种稳定关系正在松动,一方面是通胀挂钩品种的交易量不及名义券,交叉定价不够扎实;另一方面是全球央行的储备管理与对冲要求下,对美债的买卖动机更复杂了,不再仅仅是久期与信用价格的博弈。
几个使用习惯可以保留
客观地说,这套工具的价值在当下很可能被高估也同时被误用。它好用,因为口径单一、更新频繁、流动性充足;它难用,因为过于简单,容易让人忽略分散在多处的结构信号。而在最需要判断的时候,恰恰是分散的信号在起作用——目前看,这种偏离还需要更多的曲线数据来验证能否收敛。
本文要点
- 十年期美债收益率是资产定价的贴现基准
- 名义收益率不等于实际融资成本
- 收益率曲线形态比单点水平信息量更大